在台灣潛水界,鄭毓毅教練(人稱小鄭教練)不僅是一位技術純熟的教練訓練官(SSI Instructor Trainer),更是一位冷靜的海洋觀察者。他與海的緣分,得回溯到那個只有「老三台」頻道、資訊極度匱乏的 1980 年代。那時沒有網路,海洋神祕而遙遠,大眾對水下世界的認知多半來自於中視《彩色世界》這類生態節目。身為中國文化大學海洋系生物組倒數幾屆的學生,他在學界前輩與老師的帶領下,於大二、大三之際背起氣瓶,投入了那片蔚藍,並再也沒能離開。
從 1988 年第一次下水至今,小鄭教練見證了台灣海洋三十餘年的興衰起伏。他從潛水店的小幫手做起,歷經亞潮潛水的助教磨練,在 1997 年與友人在東北角成立「潛水客棧」,並於 2001 年回到屏東恆春成立「陽光潛水」。對他而言,潛水從來不只是一項運動或產業,而是一場長達半生的生態觀察。然而,隨著年資增長,他鏡頭下的珊瑚礁卻逐年失色。這份來自學術背景的自覺,讓他意識到感性的「愛海」口號無濟於事,海洋需要的是理性的「量化診斷」。這促使他轉身投入「珊瑚礁體檢」(Reef Check, RC)的行列,並與台灣環境資訊協會(環資)結下長達十年的盟約。

從學術高牆到公民科學的實踐
小鄭教練與RC的緣分源自於一段深厚的情誼,當時環資推動 RC 的關鍵人物「阿朱」,曾是小鄭教練在協助學術調查時認識的夥伴。小鄭教練回憶,早年的海洋調查權威多掌握在學術圈手中,雖然嚴謹,但數據往往被鎖在計畫書與實驗室的抽屜裡,一般潛水員乃至社會大眾,根本無從得知那些珍貴數據背後的意義。
「學術調查有它的框框,往往是點狀的、階段性的。」小鄭教練分析。當 2009 年環資開始推動國際標準的珊瑚礁體檢流程時,他看到了打破這道牆的契機。早在 2001 年便紮根屏東的他,決定以「地區性認養」的方式進行長期監測,並選擇了墾丁西半島的「合界」作為根據地。
選擇合界,是因為那裡曾擁有令人驚嘆的珊瑚多樣性與覆蓋率。當時的合界以石珊瑚為主,與灣內盛產的軟珊瑚各異其趣,生態指標意義極高。小鄭教練認為,RC 這種「公民科學」工具,最迷人的價值在於它的「接觸性」。透過標準化的流程,一般的休閒潛水員也能參與數據採集,讓調查結果不再是冷冰冰的學術論文,而是潛水員共同書寫的海洋病歷。這場十年之約,讓「陽光潛水」成為了墾丁海域最具韌性的民間監測力量。

那一場宛如雪景的死亡告白
身為資深海洋生物背景的潛水員,小鄭教練的觀察具備極高的量化精確度。他將這三十多年來的變遷,轉化為一連串令人心碎的生態數據。
首先是「指標成員」的集體搬離。小鄭教練指出,1988 年他剛入行時,合界海域隨處可見密集的枝狀珊瑚(如鹿角珊瑚),那是無數幼魚幼蝦的避風港。然而這十多年來,枝狀珊瑚因其脆弱性首當其衝,大片消逝,剩下的多是較耐受的塊狀或表孔珊瑚。更驚人的是無脊椎動物的銳減,根據他的長年觀察,海扇的數量在過去十年內減少了 1/2 到 2/3。魚類雖然種數尚存,但個體數量卻呈現萎縮式的枯竭。
而最令他震撼的,莫過於 2020 年的大白化事件。小鄭教練回憶,那年六、七月水溫反常地飆升至 30 度以上,到了九月,合界水下竟然呈現出一種驚悚的「美感」。 「下去看的時候,整片海床白茫茫的,好似下雪一樣,珊瑚覆蓋了一層死寂的白。」他用那種恐怖的雪景隱喻,描述了那場浩劫。最終,合界的珊瑚覆蓋率從原本優異的 50% 驟降至 30%。短短幾個月,1/3 的生命就此蒸發。
這種衰退並非區域性的。2022 年他前往澎湖東吉觀察,曾被譽為「薰衣草森林」的壯麗紫色珊瑚礁,在極端氣候與水溫、水質酸化、能見度降低的多重夾擊下,僅剩 10% 的珊瑚存活。這些親眼見證的數據,讓他對海洋的未來抱持著極度的憂慮。他提到,雖然潛水員對「酸化」的體感不明顯,但常態性能見度的惡化(懸浮微粒增加)與颱風路徑變遷導致的強大湧浪,正持續摧毀著珊瑚礁修復的可能。


一場關於海洋的「戶口普查」
小鄭教練將珊瑚礁體檢賦予了一個生動的社會隱喻——「水下戶口普查」。他解釋,就像政府需要知道某個行政區姓張的、姓林的有多少人、人口密度如何、出生率是否下降一樣,RC 就是在清查海洋的家底。
「數據會告訴我們,誰搬走了?誰老得特別快?為什麼大家都不見了?」他認為,RC 的意義在於建立「連結」。對於大多數潛水員來說,潛水往往是為了個人樂趣、為了拍出能發在社群媒體上的美照。但一旦戴上「公民科學家」的帽子,潛水員就必須去辨認軟珊瑚與硬珊瑚的差異,去細數指標魚類的數量。這扇窗一旦打開,原本只是消費性質的旅遊,就轉化成了與生物建立連結的責任。
他尖銳地批判道:「很多人說愛海,但那種愛往往是『愛自己』。他們在海裡尋求自我滿足、拍稀有生物圖鑑,卻對環境的衰敗視而不見。」他堅信,保育的邏輯必須是「認識他,才可能愛他」。唯有當潛水員具備了數據採集的責任感,意識到自己手中的紀錄是「診斷說明書」的一部分時,這種愛才具備重量。
周六執勤、周日歡樂的獨特文化
在「陽光潛水」,參與珊瑚礁體檢的志工發展出了一套黏著度很高的社群文化。小鄭教練深諳人性,他設計了「周六體檢任務,周日休閒放鬆(Fun Dive)」的結構。他笑稱這叫「挖個坑讓他們跳」,但實際上,這是為了在高壓的調查工作與潛水樂趣之間取得平衡。
陽光志工團的結構中,有許多「硬核志工」令人感佩。例如阿權與兆凱,他們可能一年只潛水兩次,而這兩次都無私地獻給了合界的體檢任務。更有像威廉這樣的傳奇人物,他在退休後才開始接觸體檢,卻因為小鄭教練的感召,成為了去年東沙珊瑚礁體檢中,上島志工天數排名第二高的守護者。
這群志工的存在,證明了海洋保育可以從一種「消費」轉向一種「志業」。
海鮮文化與「續命」的悲觀務實論
長期認養工作面臨的挑戰,往往比水下調查更為嚴峻。除了氣候變遷導致的調查排程干擾(去年因颱風延宕至 12 月才完成)外,最讓小鄭教練感到無力的是台灣根深蒂固的「海鮮文化」。
他分享了一個極具諷刺色彩的觀察:許多潛水員花費數萬台幣、飛越幾千公里去國外看長尾鯊(Thresher Shark),並以此為榮。然而,回到台灣在海中看不見的長尾鯊跟魚群,卻能輕易在墾丁街頭的海產攤位上,看到被捕殺的長尾鯊幼魚、體型逐年縮水的曼波魚(翻車魚)。
「當我們還在問『這個可不可以吃』,而不是『這個生物在生態中扮演什麼角色』時,海洋文化就尚未真正誕生。」
面對這不可逆的崩壞,小鄭教練發展出了一套「悲觀但務實」的續命哲學。他直白地承認,以目前的惡化速度,環境是不可能「救回來」了。 「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,不是為了『復原』,而是為了『續命』,看能不能讓它晚一點掛、拖久一點。 就像人類的醫療,20年前救不了的病,或許20年後的科技就有救」他堅信,透過公民科學紀錄下的每一筆數據,都是為未來的科技救援爭取時間。或許未來的科技,能治癒今天無解的海洋傷痕,而我們現在唯一的使命,就是別讓這份希望在救援到來前徹底熄滅。

在美照之外請為海洋留下一份診斷書
小鄭教練的故事,是一場從浪漫情懷走向鋼鐵現實的修煉。對他而言,合界海域的每一株珊瑚、每一片減少的海扇,都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。
珊瑚礁體檢雖然無法直接讓珊瑚長回來,但它是我們守護海洋前,必經的「診斷說明書」。如果沒有這份數據,未來的保育將如盲人摸象。下一個十年,守護蔚藍的力量不需要更多短暫停留的觀光客,需要更多有耐心、願意在水下拉起測量線,為這片海洋「續命」的海洋守護者。
在訪談的最後,他對所有潛水愛好者發出最真誠的感召:愛海,不應該只是一句口號,更不應該只是滿足自我虛榮的工具。潛水員擁有一雙常人無法觸及海洋深處的眼睛,這雙眼睛不該只用來尋找絕佳的構圖,更應該用來觀測生命的流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