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:自然環資基金會 信託部 王千伃
天氣越來越炎熱,初夏挾著梅雨一同到來,全台各地都下起了大雨,因應極端氣候變化,請大家務必留意氣象預報及防汛準備喔。「承地自然保育農業公益信託」(以下稱「承地」)正式完成設立後,第一塊我們積極著手納入、即將加入「承地」成為「二號地」的土地,就是位在新店廣興的「鷹飛谷」。在期待鷹飛谷正式加入「承地」的此刻,本期電子報訪問到鷹飛谷的地主廖先生,透過他的分享讓我們一起來認識這塊土地的故事,與他一起走過將土地從私人所有到主動捐出成為公共財的過程,進而理解為什麼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,以及我們所共同企盼的,可以帶來什麼樣的改變。
🌳走進新店淺山:環境信託的永恆關懷
位在新店淺山的鷹飛谷,距離市區不過30分鐘的車程,放眼望去,卻迥異於市區高樓林立,人群攘往的熱鬧景象,取而代之的是濃密的綠蔭、竹林和連綿山巒,一派清幽的山村景致,完全不似大家印象中的繁華台北。這裡有一處自然環資基金會已進行了一段時間的監測,即將納入信託保護的土地。我們認為,環境/保育信託是對土地永恆的關懷與信念,是進行生態保育,促進生物多樣性的方式之一;而對於因為認同進一步願意響應捐地的民眾來說,又會有怎麼樣的心路歷程呢?
「我覺得我比以前更認識這塊土地了,也因為有捐地,現在反而更常過來這裡。」廖先生說。
擁有這塊土地數十載,卻因為距離自己生活的地方太遠了,不曉得這一處山坡地能有什麼功用,廖先生笑說自己平常其實也不會特別前往。直到決定將土地交付環境信託,他才開始跟著本會調查人員例行性的上山,來回走過這片土地了解周圍環境,進行生態監測,辨識植物,看紅外線自動相機裡的小動物自由生活的樣子,重新回味在山林裡遊戲和工作的童年,反而與土地更加親近。他自己也沒有想過,因為做出交付信託的決定而「失去」土地,卻反而迎來以另一種視角,重新認識這裡的機會,感受到自身與土地建立起更加深厚而長久的連結。
🌳山林裡的童年記憶
廖先生與鷹飛谷的淵源,可以從讀國小的時候談起。他的父親從事林業,在新店和烏來一帶的山區承包山林伐木、整地並重新造林的工作,對山林相當熟悉。1950年代左右,父親購入了數筆土地,其中一筆就是現在的鷹飛谷,這些土地被經營成果園,種植海梨柑等經濟作物。廖先生記得,當時讀國小的他偶爾會跟著父親到山上除草、採果、在肩上挑著水果下山販售,「我們家六個兄弟通通都有在山上工作的回憶,因為我是老么,反而是經驗比較少的。」,雖然這麼說,廖先生的童年回憶,仍然與這片土地密不可分。他憶起家裡小時候常吃的零食芭樂乾,就是母親將採收自山上的芭樂切片、熬煮、曬乾,製作而成的零食;還有父親曾經從山上抓「筍龜」(台灣大象鼻蟲)回家讓他們近距離的觀察。「這些都是很普通的回憶,就是每個家族都會有的一些過去的事情,對我來說,鷹飛谷就是我童年很自然的一部分。」。
1980年代,隨著翡翠水庫的興建,該地被劃定為「臺北水源特定區計畫」範圍,果園的發展也因土地分區的改變由盛轉衰;另一方面,柑橘種植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,利潤大不如前。漸漸的,果園不再耕作,家裡的工作回到平地,踏上那塊土地的機會少了,久遠的山村記憶也慢慢褪色。
在討論捐地給公益信託進行保育的想法時,廖先生提到之所以想將這片山坡谷地命名為「鷹飛谷」的原因,一方面是想呈現自己對自然生態的熱愛,呼應紀錄片《老鷹想飛》中傳達的生態友善的概念;另一方面,也希望能保留對此地的兒時回憶——當年,父親曾對他說,他親眼看見一隻黑鳶叼著蛇,在這個谷地裡不疾不徐的進食。那一幕父親生動描述的情境雖非廖先生親眼所見,卻正是驅使大自然循環運作之蓬勃生命力的最佳寫照,也深深刻劃在他的童年回憶裡。
在成長的過程中,廖先生鮮少回到山上,將這片結滿果樹、老鷹翱翔的土地遠遠的拋諸腦後。因為現時此刻對捐地設立信託的起心動念,才久違的回到山上,將鷹飛谷與童年的回憶重新搭上線,找回土地與自身的連結。
🌳因為信託開始建立連結
或許是童年與自然為伍,徜徉在山林中的身體記憶,建立起廖先生對自然環境的關懷和熱愛,就算遠離了山上的生活,他仍然喜愛大自然,平時也長期關注自然生態的議題。「我一直都有在看公視《我們的島》,」不僅是節目的忠實觀眾,廖先生也曾經主動報名參加荒野保護協會的生態課程,主動接觸環境保護團體,增進對生態和自然的知識,在這樣的背景下,廖先生偶然從《我們的島》得知了「環境信託」的概念,「因為《我們的島》有介紹過環境信託這個主題,又看過像是英國國民信託(National Trust)、《彼得兔》的作者捐贈土地的案例,我才想說,不知道台灣有沒有人在做?主動搜尋才看到環資。」
做過一番功課後,廖先生決定將想法付諸行動,主動聯繫本會,與我們一起討論把土地捐出,設立環境信託的可能性。由於缺乏前例可循,以及現有法規制度的限制,所有權移轉及附加信託登記的流程進行得緩慢,耗費許多溝通討論和行政處理的時間,雖然也感受到這些執行上的困難和過程的繁瑣,但廖先生認為,這些都不是需要擔心的問題——最關鍵的,還是在於「起心動念」的這一步,「這些技術性的問題都容易解決,(環境信託)這個管道已經形成了,一步一步來就可以達成。但最重要的,還是要有理念支持。」。
在地狹人稠的台灣,土地對多數民眾或家族來說,是珍貴的傳世資產,「有土斯有財」的傳統觀念,賦予土地一種無形的意義,擁有土地,彷彿也等於掌握了經濟的穩定與安全感。因此,廖先生認為,要能夠突破傳統將土地視為「私人恆產、代代相傳」的觀念、願意放手,需要一種超越個人利益的思維;這是達成信託的拼圖當中至關重要的一塊,也是最困難的條件。
「我現在不僅有更多的機會再回去接觸、親近那塊土地,對它更加珍惜,也覺得自己做了一點點,對環境的努力。」,廖先生的轉念讓我們看見,一但放棄對「所有權」的執念,願意將土地交付環境/保育信託,將會帶來另一種延續土地價值的可能性。為數不少的土地所在位置離都市距離遙遠,對地主來說不易抵達、難以利用,可能也不適合開發,變現的商業價值不高,這樣的私人資產,如果把它「還」給自然,透過捐贈與信託,交由專業的團隊進行長期的監測與守護,或許就可以讓那些面臨淺山生存壓力的動物和植物,在專業的棲地經營管理下,得到長久穩定,而且更完善的棲地保障與生存空間,將個人的資產,轉化為眾人與萬物共享的公共資源。
🌳鷹飛谷的下一步
經過將近兩年的努力,鷹飛谷終於得以迎來加入農業保育公益信託進行守護,成為「承地」二號信託地的時刻。當被問到對於鷹飛谷未來的期待時,廖先生展現出一種與自然相應的豁達,「就順應時勢吧!」。他認同自然環資基金會在棲地經營上的理念,也相信棲地經營團隊的專業判斷,只要能朝著自然保育的大方向前進,順應生態系統的自然演替與實際需求,讓土地發揮最大的保育價值,並不拘泥於個人視角的期待和想像。
承接起這份信賴和託付,本會進駐鷹飛谷後,將以建立基礎生態資料為首要工作。透過生態調查、植物資源調查、紅外線自動相機監測及資料整合等方式,逐步了解此地的生物多樣性樣貌。接著,我們將因地制宜進行棲地營造,例如為兩棲類量身打造「青蛙浴缸」等微棲地,豐富淺山生態的微棲地環境;同時,團隊也會依據調查結果因應危害風險,適度移除外來入侵種或潛在的人為干擾,讓這片山谷逐步恢復健全的調適力。
廖先生提到,隨著現代生活型態改變,多數人長期在都市工作與生活,前往山區管理土地並不容易,有心想要進行保育的地主若能將土地交由專業團隊長期經營,不僅能確保土地持續發揮保育價值,未來也還是有機會透過志工服務等方式參與其中,回饋這片土地。不過他也強調,每個人的條件與狀況都不盡相同,無須刻意勉強,剛好這次的捐地及信託保育是個難得的機會,給大家看見一個較少被討論、不知道該如何實踐的土地管理選項。
信託守護,是集眾人之力的保育行動,鷹飛谷的加入,無論是對於個人捐地實踐,抑或是本會身為接受捐地、承擔託付的角色,都是相當可貴的案例和經驗。我們也將帶著這份委託人的信任和期許,持續推進每一塊土地的保育與管理工作,期盼讓更多人能看見土地的另一種可能,讓土地成為延續萬物生命的所在。
🌳結語
透過廖先生的分享,我們看見環境/保育公益信託提供了一種選擇,讓希望土地能持續受到妥善照顧、造福永續且回饋自然,卻無暇或無力管理的持有者,有一個值得信賴的託付管道,達成對環境和土地的熱愛與期待。環境/保育信託不但受到法制公權力的確保與鞏固,更能藉專業團隊的經營管理,讓土地生生不息,獲得持之以恆的維護與照顧,同時也能讓原地主以不同方式參與其中,持續支持土地的守護,見證長久且意義深遠的改變。
另一方面,「守護全台3%面積的土地成為民間保育地」是本會的重要願景,目標雖看似宏大遙遠,然而十萬八千公頃也是從每一分、每一平方公尺到每一公頃的土地逐漸累積、拓展而來。更重要的是,將這些承載記憶與生活經驗的土地交付公益信託,對地主來說雖然表面上所看到的是所有權的「失去」,但實質上卻能達成理念價值傳承,造福自然永續的雙贏。期盼日後能有更多「廖先生」及「鷹飛谷」的認同與加入,願循公益信託機制以貫徹意志、落實行動,豐厚「民間保育地」的內涵底蘊與共好價值。